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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童年(三、四)  

2013-01-04 11:44:2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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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:帅石明  插图:知音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

 我不到七岁,便到村西北的山洼里砍柴。山洼距村子不足二里之遥,要过一座小桥,那桥离水面约莫一丈,桥宽不足三尺,只容得一个人过往,桥下流水汤汤。好在河的宽度只有三四丈。我很怕过这小桥,走在桥上总觉得头晕腿发软,但为着母亲在人前夸了口,说我的儿子能养家了,砍的柴足够家用,仍是鼓勇前行。说是砍柴,实是有点夸张,不过是在山林里捡点枯枝,放进夹篮挑回去而已。我每次和小伙伴挑柴回家,母亲都是笑吟吟的迎着,说我挑着柴担真是好看!我自己也把这当成一件大事,觉得自己是大人了,挑担行走胸脯挺得高高的。

 家里开有一块菜地,我随母亲到地里拔草,为菜浇水,大勺端不动,用一只小碗盛了水,来来回回的跑,每次只能浇一棵菜。有时脚下磕磕碰碰,水都洒了,便又跑回去重舀。母亲夸我有用心,我虽是满头大汗,心里还是十分高兴。

 人间四月天,阳光温润。那黄瓜秧子一日不同一日,只见细软的藤须缠在小山竹编成的篱笆上,一下子就窜过了人头。长着细细茸毛的叶子也密起来了,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,洒在土地上,星星点点。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这时最要防的是萤火虫,这些贪吃的家伙,对黄瓜嫩叶娇花最是钟情,成群结队飞来啃吃。我几乎是每天到地里去驱赶它们。

 但我不乐意打死黄瓜叶子上的萤火虫,只是把它们赶开,虽然它们过一会儿又会飞回来吃黄瓜叶子。我喜欢萤火虫,晚上见它们一闪一闪的发着光,飘飘忽忽的飞,心里很快乐。

 母亲教我识得各种蔬菜、猪草名称,为的是要记住农人的艰难,但不太喜欢教我各种好看花草的名称,说是当不得饭吃,没有用处。不过我实在是喜欢看那些花草。桃花的娇艳,梨花的雅洁,牵牛花的羞怯,都令我心醉;就是南瓜花、丝瓜花、黄瓜花、茄子花、辣椒花,农家人只不把它们当花,我看着也是满心喜悦。当漫山遍野开放着映山红的时候,我会长久的注目欣赏,但不会像现在的城里人一样,把它们采回去,插在玻璃瓶里,因为山上的花即是我家里的花。灿烂的雏菊星星点点,路边到处都是,好看,但我也不去摘它,虽然它们往往被路人不经意的踏倒了,叫人心里怜惜。很多年以后,我看到过一首英格兰的民歌,里面的歌词这样写道:

……

如果你不爱我我不如在花园里,

做幸福的雏菊开在小路旁,

你轻轻迈步踏在我的身上,

让我就在你的脚下埋葬。

写的真是好,尽管有些伤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四)

 

乡下的孩子没有玩具,我从南昌带回去一个陀螺,小伙伴们大为惊奇,不明白怎么用带子一抽,它就会那样急速的旋转。但乡下的孩子却也有游戏。

 我和小伙伴喜欢在夏天蹲在小水沟边看小鱼。流水浅浅里,碧绿的水草悠悠的摇曳,成群的小鱼儿急急的摆着尾鳍,逆水而行,倘是受了惊吓,便倏然顺水逃匿了。我和小伙伴们有时也跳到沟里,想抓住它们,但从来没有抓住过,鱼儿无影无踪。待到我们爬上岸来,那鱼儿却又出现了,像是和我们捉迷藏。

 最好还是找一条靠近田边的浅水小沟,两头堵上,用杂草卷成团,把里面的水推干,然后在泥里挖泥鳅。不要一个时辰,收获就不少。但是六、七月天就用不着这样费事,只须提一个土箕,到水稻田角,那里水往往深些,成群的泥鳅就聚在那里,躲避炎夏烈日。这时只要用土箕抄过去,就能抓住几十只甚至上百只。

 但母亲怕我中暑,不让我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。昼长人静,大狗、小狗匍匐在屋檐下,懒洋洋的打着盹,一只鸡婆身下笼着小鸡,舒舒服服的蹲在自己刨出来的土坑里,只有几只蝇子仍在空中疾速的飞过,发出营营的声音。我坐在家门口,看着红云一般的蜻蜓群在谷场上空盘旋,想着小伙伴们在骄阳蝉声里种种的快乐,心里真是惆怅。这时唯一的活动,只能是用饭粒喂蚂蚁。我找着一只小蚂蚁,把饭粒放在它面前,那蚂蚁并不慌张,只是围着饭粒转,用触角碰碰,然后试着把饭粒拖走。试了几次,它发现自己力量不够,就匆匆忙忙的走了。不要很久,它领来了一队蚂蚁,大家七手八脚的把饭粒抬走了。我尾随着它们,很容易就找到了它们的住处,但我不想惊扰它们,只是因为不知道它们洞穴的情景,而感到一丝的神秘。

小孩子都喜欢唱儿歌,现在的小孩子多半会唱的是“小老鼠上灯台”、“一二三四五,上山打老虎”,我小时候不唱这个。记得最早会唱的是:“砻谷稀筛,簸米淹街(gai)……”、“土地公,土地婆,吃我斋饭保我禾,今年保我千千担,明年保我万万箩。”都是与农人的身家生计有关。自然,这儿歌用抚州话唱就更有韵味。我最喜欢唱的一首是:

   月光光,水漾漾, 
    婆娑树下好乘凉。 
    公公出来睇, 
    烧掉公公胡子须。 
    姐姐出来去, 
    烧掉姐姐罗裙带。 
    罗裙带上三个钱, 
    把给姐夫买黄连。 
    …… 
    这样的前言不搭后语,使人摸不着头脑。但儿歌往往就是这样不讲道理,反倒让人记得牢。汉人的文字就是这样,纵然没有什么意义,但文字的音韵也是美的,念起来朗朗上口。儿歌多是没有调,只是念,但小孩子念起来清清脆脆,真是比唱的还好听。后来我到南昌,听到小孩子唱儿歌,却是:“恁个头,是我咯,我从上海带来咯。几多钱,二块八。公分券,一大沓。恁哇顺口不顺口,老妈子嫁老头。老头会念经,一念念到八路军……”,下头还有猥亵之语,我不喜欢。儿童是黄河、长江的源头之水,容不得半点不洁净。 
   我母亲不识字,不会唱戏文,但我也听过她唱“孟姜女”,唱词是这样的: 
   正月里来是新春,家家户户挂红灯                  
   老爷高堂饮美酒,孟姜女堂前放悲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二月里来暖洋洋,双双燕子绕画梁  

 燕子飞来又飞去,孟姜女过关泪汪汪

 ……

 庄子说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因为天地无知觉,所以待万物皆无亲疏,这是个无私之意,倒是宣示了天地的公平。人生在世,总有许多的艰难苦楚,比如朱元璋,虽后来贵为天子,但早年也曾无亲无靠,流浪四方,讨过饭,放过牛,以致出家做和尚。人人都有一本苦账,倘写出来,都是一本大书,也能感动后人。孟姜女只是古代一个柔弱的小女子,但她的节烈苦情,也能流传至今,使无数的后人为之下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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